“三、究心不求无障，心无障则所学躐等。”

“究心”指的是参禅，参悟我们的本心。一个学禅的人、一个要明了自心的人，修行不要贪图顺利，也不要害怕障碍。为什么呢？因为障碍越多，越容易养成对法的殷重心和修行的意志力。同时，这种非常复杂的修行经历，能够锤炼卓越的师资。

一般来讲，如果修行很顺利，没怎么费劲就开悟了，这样的禅师在弟子的培养上往往不太有经验。因为他没有经历太多的磨难，没有走太多的弯路，他很轻松就解决了问题，所以很难积累丰富的教学经验，正所谓“心无障则所学躐等”。

另一方面，修行顺利的人，可以在开悟以后的修道期、弘法期接受考验，六祖慧能大师就是典型的例子。慧能大师开悟，没有经历太多曲折，几句话就彻悟了。但他悟后遭遇的磨难，超出常人想象，他一直被人追杀，甚至有人拿着刀到方丈室来砍他的头。即便如此，慧能大师居然能来一个度一个——那些追杀他的人、抢衣钵的人，都被他一一度化，成了大禅师。

事实上，很多有大成就的祖师、开宗立派的祖师，他们修行大都非常不容易。我们举几个例子。

◎ 洞山良价禅师

洞山良价禅师十二岁出家，十九岁参访南泉禅师，因问答很精彩而广誉丛林，之后他又参访了很多大禅师。即便如此，他也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，在五十多岁时才真正彻悟，完成出格大禅师的成长。

因为洞山禅师自己修行不容易，所以他对徒弟的教育非常细腻、非常完备。他只用了十多年的弘法期，就开创了禅宗五家之一的曹洞宗，法脉传承至今。南宋时期，曹洞宗传入日本，成为日本佛教中最大的宗派，信众人数占日本佛教徒的四分之一还多。如今，禅宗在全球传播，就以曹洞宗为主。

◎ 云门文偃禅师

云门文偃禅师是云门宗的开山祖师。他用了多少年开悟呢？十七年。他自己讲：风餐露宿十七年，始得心猿罢跳、意马休驰。什么叫“心猿罢跳、意马休驰”？我们的妄心念念不停，像猴子一样乱跳，像马一样奔驰，这就是心猿意马。心猿停下来了，意马也停下来了，妄心彻底平息，只剩下纯粹的真性，位同文殊、普贤，这是禅宗祖师的境界，文偃禅师用了十七年。

文偃禅师的开悟也特别不容易。他的一只脚被夹断了，才完成第一次开悟。

文偃禅师前往杭州拜访大禅师陈尊宿。陈尊宿奇人异相，脸上有七颗痣，排列像北斗七星一样。他曾在黄檗禅师座下任首座，其间发现了临济禅师。他的母亲晚年没人照顾，于是他辞去方丈，搬到一座破旧的小庙，靠编草鞋养活母亲。高洁自律、持戒精严，这就是大禅师的风范。

文偃禅师前来拜访陈尊宿，话还没说完，就被陈尊宿推出门外，把门一关。再敲门，就不开了。文偃禅师接连两天被推出门外，于是下了狠心：再也不能无功而返了！第三天又来敲门，陈尊宿刚把门打开，文偃禅师就把脚别在了门框上。他正要开口问道，陈尊宿哪管那么多，“哐当”门一关，“嘎巴”一声，文偃禅师的脚当即被夹断了。脚虽然折了，妄心因此豁然突破，他完成了第一次开悟。从那以后，文偃禅师拖着一只伤脚，又游历参学了十几年。

云门文偃禅师有很多故事。他还没出家的时候，灵树如敏禅师以特殊的智慧，知道他与自己的法缘，预见他将为佛教做出巨大贡献。灵树禅师不设首座，有人劝请，便说：“我的首座刚刚出家。”文偃禅师开悟之后，灵树禅师又说：“我的首座开悟了，还在参学。”直到文偃禅师在雪峰禅师座下彻悟，来到广东，灵树禅师于是敲钟集众：“首座和尚来了！”吩咐大家排班，迎接文偃禅师。文偃禅师到后，很快升任首座，不久又接任住持。后来，他被广王刘王请到云门寺，开宗立派，创立了云门宗。

为什么“究心不求无障”？按照常理，我们要开悟，应该越顺利越好。但是，作为禅宗学人，修行绝不只是为了自己觉悟。虽然重在自觉，因为只有自己觉悟了，才能帮助他人觉悟，但就在自觉的过程中，也不是只为自己觉悟，而是为天下人、为一切众生觉悟。要有自觉觉他的志向，这才是禅者的发心，才和开悟的目标相一致。

既然如此，开悟的过程越不容易，就意味着要学习更多法门，要向更多的老师参学，对戒、定、慧三学也要学得更精深。扎扎实实，不断打磨，才可能把障碍重重的关要一个个打开，把内心的堡垒一个个破除，让内心本有的光明彻底显现。这个过程越难，我们对佛法的修学就会越丰富和扎实。这就为以后推己及人、传承佛法提供了第一手的经验。所以历代祖师中，开悟越不容易的，弟子反而越多，弘法事业也越广大。
我们以德山宣鉴禅师的两位弟子作对比，就能明白其中道理。

◎ 高亭简禅师

高亭简禅师开悟特别快、特别轻松。一次，德山禅师拿着扇子在江边散步。高亭简禅师当时还没开悟，来拜访德山禅师。他在江对面见到德山禅师，便求教说：“不审。”意思是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心。德山禅师隔着江，冲他招了招手，高亭简禅师当下就开悟了。之后，他径入深山。两人隔江见了一面，高亭简禅师就完成了觉悟，这是著名的“隔江趋招”的公案典故。

◎ 雪峰义存禅师

在德山禅师的弟子中，雪峰义存禅师开悟最不容易，历时三十多年才开悟。但雪峰禅师的弟子却最多，有一千多人。禅宗五家中，有两家是由他的亲传弟子和三传弟子开创的。你看，一个修行特别艰难的人，教化却最为广大。

雪峰禅师参学了三十多年还没有完成彻悟，很多禅师都相信他将成为卓越的善知识，一定能为禅宗的发展做出重大贡献。但同参道友们都开悟了，雪峰禅师却迟迟没有开悟。丛林盛传他“三到投子，九上洞山”——三次前往投子山拜访大同禅师，九次到洞山禅师座下参学，可见他求道的难度。

雪峰禅师在德山宣鉴禅师座下参学期间，一次，他与师兄岩头和尚去澧州龙潭寺送信，结果被大雪困在鳌山村。在旅店住了半个月，雪峰禅师每天精进坐禅，岩头和尚却终日埋头大睡。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，就劝岩头和尚应该用功办道。两人深入交流之后，岩头和尚发现雪峰禅师确实还没有彻悟真心，于是耐心启发。雪峰禅师因师兄的启发，才终于彻证了佛性。这就是“鳌山成道”的公案。

如果开悟很顺利，是不是一定要没事儿找事儿，有意制造很多麻烦呢？当然不是如此。难与不难，都是由因缘决定的。修行以开悟为目标。为了难而难，那就是愚痴。开悟容易当然也很好，开悟后就要像赵州和尚一样深蓄厚养，几十年深入修行，把法修得纯乎又纯、境界广之又广。一千多年来，赵州和尚的法脉遍及海内外，影响依然深远。

◎ 赵州和尚

赵州和尚的开悟过程非常迅疾，没有经受太多考验。他十八岁还没受戒，就在南泉禅师座下开悟了。

开悟后的赵州和尚是如何修行的呢？他开悟后又用了六十多年时间遍参各大禅师。他曾讲自己的严格程度：“老僧行脚时，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，此外更无别用心处。”除了吃饭时动些杂念，其他时间都在一心参禅。他曾两度前来药山，深受药山惟俨禅师的启发。晚年一百多岁的时候，他还讲：“老僧初到药山时，得一句子，直至如今齁齁地饱。”

赵州和尚自己开悟虽然很容易，但他深知不可对佛法等闲视之，因此他用了六十年时间行脚，八十岁时还在遍参丛林。云居道膺禅师是洞山禅师的重要传人之一。从禅宗传承来说，赵州和尚相当于洞山禅师的师叔，那么云居道膺禅师也就相当于赵州和尚的孙辈。赵州和尚居然去参云居道膺禅师——大家以法相见，不讲这些世俗伦理。道膺禅师说：“老老大大，也不觅个住处。”赵州和尚问：“何处住得？”道膺禅师说：“面前有古寺基。”“古寺基”指代真如佛性。他们问话的地方，被后人誉为“赵州关”，这一遗迹保存至今。

赵州和尚受道膺禅师的启发，随后又去参访另一位法兄弟茱萸和尚。茱萸和尚见他一把年纪还四处行脚，也劝道：“老老大大，何不觅个住处？”赵州和尚问：“何处住得？”茱萸和尚说：“老老大大，连个住处也不知。”赵州和尚感慨地说：“三十年弄马骑，今日却被驴扑。”法兄弟之间的机锋，不能用凡情去测度。

在两位大禅师的建议下，八十岁的赵州和尚跋山涉水，来到河北赵州，在破落的古观音院（今柏林寺）住了下来。一住就是四十年，直到一百二十岁圆寂。他开悟虽然很顺利，但是靠自己数十年耐心参学，最终成就了无上的禅境。他的事迹被后人广泛传唱：“赵州八十犹行脚，只为心头未悄然。及至归来无一事，始知空费草鞋钱。”

当时，赵州和尚住持的柏林寺与雪峰禅师住持的雪峰寺，被尊为禅宗的两大丛林，人称“南有雪峰，北有赵州”。雪峰禅师座下有一千多位弟子，而赵州门下只有二十来人，但他们两位的禅境都是一等一的杰出。

一位悟道非常不容易，一位悟道虽然容易，但几十年如一日地深入修行。正因为有这样超凡的志节与深厚的修养，才成就了他们非常卓越的生命境界。到现在为止，雪峰禅师的法脉还在传承，赵州和尚的禅法也广受海内外禅人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