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回顾一下苏东坡的经历。

苏东坡是家喻户晓、深受知识分子喜爱的文化大家，堪称中华民族素质教育的典范。

苏东坡祖籍河北栾城，出生在四川。父亲苏洵很优秀，把他和弟弟苏辙培养得很好。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进京赶考，苏东坡本来可以高中状元的，但主考官欧阳修见苏东坡的文风很像自己的学生曾巩，觉得作为主考官把自己的学生选为状元不够光彩，就这样苏东坡成了第二名。这就是宋代士大夫们的德行素养。

随后苏东坡和弟弟一起参加殿试，仁宗皇帝很高兴，到了后宫，喜形于色地告诉皇后，自己为后人选了两个宰相之才。皇帝如此赏识，又有欧阳修等人的推重，父子三人很快享誉京城，备受尊重。

苏东坡天生豪放、正直无私，有时候写诗非常犀利。在政治上，他仗义执言，他的政见又不为当时主流党派所认同，一度被贬到了黄州，去做团练副使。这是一个很小的官职。后来，又一再被贬。恰恰是这几次被贬，让他产生了深刻的反思，体会到了人世的艰辛与人情冷暖。

在黄州的时候，苏东坡开始接触禅宗，每天去安国寺静坐，思想境界得到全面的升华。他的一生，特别是被贬期间，和很多禅师都有交往，特别是云门宗的禅师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苏东坡的前世，就是云门宗第三代祖师——五祖师戒禅师。

苏东坡被贬黄州时，苏辙受他牵连被贬高安。《冷斋夜话》里记载，有一次，苏辙去看望真净克文禅师和圣寿省聪禅师，三人喝下午茶。真净克文禅师讲：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，梦到咱们三人一起出城，去迎接五祖师戒禅师。”话音刚落，省聪禅师就笑了，他说：“道兄，我昨晚的梦和你完全一样。”苏辙慨叹：“二人同梦，验之今日啊！”我们说至人无梦，大禅师念念在真如境界中，一般不会做梦，做梦必然有重要的因缘。

正说话时，苏东坡派人送来书信，说自己正在往这边赶，要来看望他们。于是，他们三人骑马去迎苏东坡，就在二十里外的建山寺和苏东坡相遇了。两位禅师讲了自己的梦境，苏东坡一听就笑了，他说：“我八九岁时，经常梦到在陕右一带行走。”接着又说：“母亲怀孕前，梦到一位眇一目的老和尚来家里借宿。”“眇一目”就是一只眼睛失明。十个月以后，苏东坡就降生了。大家一算，五祖师戒禅师去世五十年了，而苏东坡当时四十九岁。五祖师戒禅师正是陕右人，曾在黄梅五祖寺、云居山真如禅寺住持过，晚年在高安大愚一带弘化，在大愚入涅槃时，拄着拐杖含笑而逝，很洒脱。

苏东坡的一生，不管被贬到哪里，都能放下自己曾经在庙堂之上受人尊重的身份，与当地老百姓打成一片。在杭州，他看到有人扇子卖不出去，就在扇子上题字，帮人家促销。现在还有收藏家到处搜集他当时题过字的扇子，那都是天价了。这就是卓越人才的影响力。政绩方面，他主持的工程现在还在为旅游文化做贡献。比如杭州西湖的苏堤，一千多年过去了，还在发挥作用，利益世人。

但是，苏东坡并不以自己的诗词、书法或政绩工程为傲。晚年在金山寺，有人给他画像，他自题了一首诗：

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

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

他认为自己一生最大的功业成就，不是学问、书画、官职，也不是政绩工程，而是自己的心灵境界。

“心似已灰之木”，这不是说他心灰意冷，而是说他对功名、对身外之物已经彻底放下，欲望已经平息。参禅有一种境界叫“枯木禅”，就是把欲望和分别心调伏了。

“身如不系之舟”，身体虽然受大地束缚，也有老病困顿，但他的济世情怀像没有缆绳的船一样，自由宽广，无拘无束。

“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”他一生先后被贬黄州、惠州，后来更惨，被贬至海南儋州。在他看来，正是这些苦难的人生境遇，平复了他向外驰求的心、桀骜不驯的习气以及佳人才子的欲念，成就了他彪炳千古的人格素养，使他成为华夏文明中具有卓越人格素养的典范之一。

人格的养成，一般需要以下几个条件：

第一，正直无私，且特别好学。人的智慧与学习能力，这些都是天赋，天赋非常重要。苏东坡与生俱来的天赋，与他前世大禅师的身份有着密切关系。他一出生，就有着与众不同的慈悲情怀。

第二，良好的文化环境，包括良好的家庭与社会教育。苏东坡的父亲不但人品好，而且好学，把他和弟弟苏辙教育得很成功。他也需要好的老师，像欧阳修等一大批卓越的士大夫，赏识他、影响他、培养他。还需要善友的成就。在士大夫中，有很多很好的朋友与他一起成长；在他被贬时，很多士大夫朋友不敢和他交往，这时有很多方外高人支持他，做他心灵上的知音。

第三，苦难的磨练。顺风顺水的环境很难造就有大作为的人才，人生苦难的磨练是卓越人才的催化剂。苏东坡几次被贬，对他的成长至关重要。当然，善于学习、不断学习、孜孜以求的精神也必不可少。

弘一大师讲：“应使文艺以人传，不可人以文艺传。”苏东坡之所以在文化界有巨大影响，主要源于他的人格魅力。唐宋时期，诗词好、书法好的大有人在，但是为什么大家独爱苏东坡？就是因为他的人品太可爱了，为我们后人树立了非常好的榜样。

有了“处世不求无难”的人生态度，才能成就“身如不系之舟”的广大情怀。这样的情怀，是参禅问道的心理基础。

苏东坡的佛学造诣很高，曾有开悟体验。他经常住在寺院，一次他住在东林寺，晚上与临济宗第九代传人常总照觉禅师畅谈佛法，豁然有醒，于是写下这首著名诗篇——《赠东林总长老》。

溪声便是广长舌，山色岂非清净身。

夜来八万四千偈，他日如何举似人？

这首脍炙人口的禅诗，表达了苏东坡开悟的体验。山河大地都是清净法身，这个境界很高。

苏东坡写过很多禅诗，其中这首《观潮》，读来特别痛快：

庐山烟雨浙江潮，未至千般恨不消。

到得还来别无事，庐山烟雨浙江潮。

这首诗也很著名，是苏东坡对参禅悟道境界非常亲切的表达。

苏东坡的修行境界与他的前生有关，他是云门宗第三代重要祖师——五祖师戒禅师的转世再来。也因此，产生了很多疑问。有人以五祖师戒禅师转世为苏东坡，作为他修行退步的证明，继而批评禅宗。

五祖师戒禅师转世为苏东坡，是否意味着他修行退步了？五祖师戒禅师是云门宗的第三代祖师，不仅自己是彻悟的大禅师，还培养了很多大禅师。他的修行境界相当纯熟。那是什么境界呢？观音、普贤的境界，不存在退步的问题。可能有人会问：“为什么他没有往生？”他身为法身大士，还需要往生吗？“为什么他不住涅槃？”他又不是阿罗汉，为什么要住涅槃呢？只有阿罗汉才住涅槃，所有的菩萨都不住涅槃。众生在哪里，菩萨就在哪里。菩萨和哪里的众生有缘，就生活在哪里。所以说众生是菩萨净土。

菩萨要在天上人间，乃至三途六道，与大家结善缘、结法缘，偿还宿债，磨炼智慧，利益众生。有时甚至要到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受生。有弟子问南泉普愿禅师：“师父百年以后到哪里去？”他说：“到山下做一头水牯牛去。”这是禅师的修行境界。彻悟的禅师再投生，就相当于观音应化。大家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。

苏东坡这个身世，就是观世音菩萨三十二应身里，“应以居士身得度，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。应以宰官身得度，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。”他曾担任过杭州这样的重要地区的知府，也曾担任过礼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。一千年以后，他被法国《世界报》评为全球十二位“千年英雄”之一，可见他的国际影响力之大。

不管是文学创作、社会管理，还是佛法弘扬，苏东坡都有重大贡献。现在很多寺院举行超荐仪轨时，所用的《瑜伽焰口召请文》，就是苏东坡的手笔。也就是说，他参与了一部重要的佛教课本的编制和创作。他的很多诗词所表达的都是参禅悟道的境界。他以一种善巧的、艺术化的、大家喜闻乐见的方式来弘法，将佛法融入我们的主流文化之中，而这是出家人难以做到的。

苏东坡在禅宗人才培养方面也有显著贡献。他的学生黄庭坚，和他一样，既是文坛领袖，也是大书法家。宋代四大书法家“苏黄米蔡”，他们师徒就占了两席。黄庭坚的书法气象宏大，那是开悟大禅师的境界。苏东坡不但自己开悟了，还培养了一位开悟的文化大家。这就是苏东坡的弘法成就。

◎根据2020年明影法师讲《宝王三昧论》整理，题目为编者所加。